第五十七章 · 交货¶
三月二十六号,上午十点过一分,三楼小会议室。
张毅没有从二十分钟说起。他把手机推过桌面,屏幕上亮着一封信。发件域名是一串乱字符,匿名注册,查不出是谁。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句号。
「二月二十号,第一封。」他说。「正文一行——盘点签了,就要守到有人来接。」
陈稳把手机拿起来。注册商跟他三天前收到的那封是同一家。他把两封信在脑子里并排放好:一封给他自己的,三月二十一号,晚上九点四十一;一封给张毅的,二月二十号。
「第二封三月七号,问机器还在不在。第三封三月二十号。」张毅说。「三封全在晚上九点四十一前后,差不过两分钟。」
陈稳把手机放回去。三月二十一号那封,也是九点四十一。写信的人有一个固定的钟点,像上下班。
「三月二十号那封,原话。」陈稳说。
「三月十一号下午那二十分钟,你想清楚了再说。」张毅说。「我在库房待过二十分钟这件事,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我老婆都不知道。」
现在说吧。陈稳把本子翻开,压在左手边。前天晚上他背到一点:三月十一号,下午两点零七分三十二秒到两点二十三分十九秒,十五分四十七秒,上行 3.8 GB,console 本地登录,不走网络。
「从进门开始。」他说。「原样说,别拣。」
「三月十一号,我倒数第二个工作日。」张毅说。「下午两点差几分,我去了三层东侧库房。没刷卡,那扇门平时不锁。」
「去干什么。」
「走之前想看它一眼。」张毅说。「孙宇交接的时候带我去过一次。他在库房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别断电,别挪,别让它下处置单,有人会来接。」
纪衡坐在侧面,笔记本摊着,笔帽没开。这是他今天开口之前一直保持的姿势。
「我进去,电源灯绿着,一秒眨一下。」张毅说。「我想确认一件事——它还能不能开。我就按了重启。」
「从按下去到登录,多久。」
「一分钟上下。自动登录,sunyu,不验密码。桌面上什么都没有。」张毅说。「我刚要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屏幕上自己弹出来一个终端窗口。」
「里面是什么。」
「滚字符。最顶上一行我认识,rclone。往下是一个百分比,从零往上走。」张毅说。「我不知道该按什么,就不按。数在滚,我等。」
「等多久。」
「一刻钟上下。滚满了,窗口自己关了。桌面还是那个桌面,跟没发生过一样。」
陈稳在心里对了一遍表。两点零七分,两点二十三分。十五分四十七秒。张毅嘴里的一刻钟,落在同一段里。
「等的时候你干了什么。」
「没事干,我把那个窗口往上一滚。」张毅说。「历史里最上一条带着一个日期,一月二十二号。后面跟着一串英文,有个词是 config。再往下我就看不懂了。」
陈稳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住。一月二十二号,晚上九点十四分零三秒,root 登录配置中心,进 settle 命名空间,只查不改。这个日期,公司里知道的一共三个人:他,赵岩,纪衡。第四个坐在对面,从一个他自己都读不懂的屏幕上,把它念了出来。
「你动别的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数滚完,我把椅子推回去,出去了。」张毅说。「东西没拿。键盘上的灰,我都没碰。」
「你看见人了吗。」
「从进门到出去,那间屋里只有我。」
纪衡把笔帽拧开。
「三个问题。」他说。「第一个,孙宇那句话,什么时候说的。」
「他离职前一周,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底。交接文档给我那天,他带我下去看机器,话是在库房门口说的。」张毅说。「我当时以为,他说的是运维部会来收机器。」
「第二个。去年十一月盘点,你签『在用』。机器在库房里睡觉,为什么签在用。」
张毅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。
「因为他让签的。」他说。「交接那天他说:以后盘点,那台机器签在用,别让它下处置单。跟『有人会来接』是同一分钟说的。」他停了停。「去年十一月,欢送会外面,我跟陈稳说,资产清退要是问到,我照实说。那句话也不是我自己的。我照实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他一年前写好的。」
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匀。陈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他守了一年。守的法子是别人给的。
「还有一件事你得说。」陈稳说。「机器原来在你工位上。去年十月底,它到了库房。谁挪的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张毅说。「十月底有一天,它从我桌上不见了。我找了两天,在库房找到,插着电,接着交换机。」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「我没问谁挪的。到了那一步,我问了,就得答『谁让你问的』。」
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。」
「孙宇走后第三个月。」张毅说。「第三批文档,我替他追过一次,邮箱没人回。发短信,也不回。一个把文档亲手交给我的人,走了就不认账。从那天起,他说的每句话我都重新想过一遍。」
「想出什么了。」
「想出我不能断电。」张毅说。「他说别断电。我要是断了,出了事算谁的。我没那个胆子试。」
「八月一日。」纪衡说。「凌晨,你的卡在机房区域刷了三次门。你人在黄山。」
「七月三十一号我加班到十一点,赶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高铁。」张毅说。「外套落在工位椅背上,卡在外套口袋里。八月八号回来,外套还在,卡也在。」
「你回来之后,看过刷卡记录吗。」
「没有。我不知道要看什么。」
「那周组里谁在。」
「值班的是郑凯。」张毅说。「他比我小两岁,老梁走以后进组的,进组的时候孙宇已经走了。去年秋天调去二线。办公室的门,下班以后要刷卡。夜里谁进去过,我不知道。」
陈稳把「郑凯」两个字圈起来。技术支持中心,去年八月第一周,值班表,办公室门禁。这个名字从一条很深的巷子里递出来,还带着体温。
「去年你跟我说过一句话。」陈稳说。「查到最后,只能查到一张卡。」
「孙宇教的。」张毅说。「他说,查询的链条走到卡就断了。断在卡上,是因为有人希望它断在卡上。」他把那支笔在桌上摆正。「我当时不懂。他走后第三个月,我懂了。」
「那个会自己弹出来的窗口,」陈稳说,「三月十一号之前,出现过没有。」
「不知道。我没开过它第二次。」张毅说。「孙宇说别动,我就没动。三月十一号按的那一下重启,是我一年里对它做的唯一一件事。」
「所以三月十一号传东西的,不是你。」陈稳说。「你按了开机,它自己把货交了出去。」
张毅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。
「交出去了。交给谁。」
「一个境外网盘。注册信息查不到人。」陈稳说。「内容不知道。通道知道,内容在锁里。」
「锁——」
「凭据在那台机器的盘里。」陈稳说。「凭据好好的,在锁里。锁还没开。」
张毅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「那我说我的条件。」他说。「那台机器身上有一本日志。孙宇装的那个巡检 agent,跑一天记一天。文档里写的,按天滚动,留四百天。」
陈稳的手停在本子上方。
「你怎么知道有日志。」
「《机房巡检自动化》,孙宇写的,我交接的时候读过两遍。」张毅说。「三月十一号下午那一段,日志里应该都有。我按重启,窗口自己弹,数自己滚——这些要是都记着,就能证明不是我传的。」
「你要日志,是给自己洗。」
「我要日志,还因为你们要。」张毅说。「四月二十三号,处置单转强制,消磁。盘一没,什么都没了。资产流程怎么走,我签了四年字,我清楚。」
纪衡和陈稳对了一个眼神。三月二十一号晚上九点四十一分,发给陈稳的那封信,写的是同一个日子。
「盘消磁之前,日志会离盘。」陈稳说。「这件事在做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张毅说。「然后是我的东西。孙宇第三批文档,原始设计那份。交接系统里没有它的发送记录,对吧。」
「对。没人收到过。」
「因为它从来没走过系统。」张毅说。「孙宇亲手给我的,U 盘。他说,别走系统,别发邮件,有人问就说我没发。」他把笔在桌上转了半圈。「东西在我这儿。下周五,四月二号,我带来。」
「为什么等一个星期。」纪衡说。
「因为我在想交不交。想了三个星期。」张毅说。「三月十一号出来那天,我在楼下坐了半个钟头。我的卡在楼里,我的签名在资产系统里,那一下重启是我自己的手指按的。我走了,这三样东西替我留在楼里。我说出去,第一个说不清的是我。」他把笔收进手心。「第三封信来的那天夜里,我想明白了。东西在我手里一天,我就得照他的话守一天。我不想守了。第二天我给你写了信。」
纪衡合上笔记本。
「四月二号,上午十点,这间屋。」他说。「东西到,以后这个门还为你开着。不到,下周一我换一种问法,那种问法不在会议室里。」
「我到。」张毅说。
「最后一件。」纪衡说。「处置单,照走。一格一格走。」
张毅的眉心动了一下。「写信的人让停。第一封信就让我把流程看住。你们现在让它照走——」
「他知道才好。」纪衡说。「他知道流程走到哪一格,说明他一直看着流程。看着流程的人,忍不住会再看一眼那台机器。」他合上笔。「你按了一下重启,它交了一次货。下一个去开门的,最好是我们自己。」
张毅在门口停了一下,手扶着门框。
「孙宇说『有人会来接』的时候,」他说,「我一直以为,说的是你们。」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。
十一点五十分,纪衡的办公室。
「一月二十二号的日期,你为什么当场就对。」纪衡说。
「一处是运气,三处是认识。」陈稳说。「机柜位置,十五分四十七秒,一月二十二号。三处都对上,编不出来。」
「郑凯,给赵岩。原话:技术支持中心,去年八月第一周,值班表和办公室门禁。轻点摸,别惊动。」纪衡说。「日志那一步,步骤周一给我。怎么拆,怎么镜像,怎么把原盘封回去不让处置流程挑出毛病。四月十号之前,日记要离开那块盘。」
「拆盘之前拍照,螺丝位、线序、铭牌各一张。」陈稳说。「盘接只读桥,镜像到两块新盘,写完当场算 sha256,双份,一份进工单一份进本子。原盘装回,封条沿用资产部的编号,处置单状态一格不动。日志是文本,按天滚动,grep 三月十一号当天就能出结果。」
「写下来。写给别人能执行的那种。」纪衡说。「还有——三月十一号那 3.8 个 G,你怎么定性。」
「不是手。」陈稳说。「是门。张毅开门,机器自己交货。门是人装的。装门的人到现在没露过面。」
「开门的倒是自己走过来了。」纪衡把笔记本锁进抽屉。「两条线并行。明处这条,按你的步骤走。暗处那条,等他再动。」
「他要是不再动了。」
「写信的人比我们更怕四百天到期。」纪衡说。「他还会动的。他动一次,我们就多一寸。」
「张毅呢。他的名字进那本账吗。」
「进。」纪衡说。「他给的每一样,都要能对回一个出处。对不回的,单放一页。」
下午两点四十,蒋辉的消息进来,还是那个非恒澜的域名。
「改完了。时区的事,四点到五点的差没了。谢了。」
隔了一分钟,第二条。
「你们那个结,解了?」
陈稳打了三个字,删掉。重新打了四个字。
「快了。别问。」
对面没有再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给赵岩发了一行:「郑凯。技术支持中心,去年八月第一周,值班表和办公室门禁。轻点,别惊动。」
赵岩回得很快:「收到。周五前。」
三点二十,马菁的消息进来。
「四千四百零九笔,附件我们拆完了,按月归档。你说的『解开那天』,别超过四月。」
陈稳回:「四月十号之前。」
「行。我们认结。」她说。「顺手问一句,解开那天,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。」
「是数。」他回。「数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。」
「那比好消息好。」马菁说。「好消息我们会怀疑是挑过的。」
四点,周其正把一页打印纸放到陈稳桌上。2024 年的扫描准数:全年补齐历史写法一千九百零六处,手续费方向反记类十一处,日期带汉字类三十四处,枚举之外没有新增状态。
「2023 加 2024,两个『当年』挖完了。」周其正说。「剩下的『当年』,不在我这半边。」
「哪半边。」
「机器那半边。」周其正把纸角压平。「你这几天翻的东西,比我的老。」
晚上九点,陈稳在家把步骤写完,三页。第一页拆盘:断电前拍照,螺丝位、线序、铭牌各一张;两块 4 TB,编号对台账。第二页镜像:只读桥,新盘两块,写完当场出 sha256,双份,一份进工单一份进本子。第三页装回与封存:封条编号沿用资产部的,处置单状态一格不动。最后一行他写:全程录像。那间屋没有摄像头,这次自己带。
写完他调出《机房巡检自动化》,翻到第三十八页往后。日志路径 /var/log/inspect-agent/,按天滚动,保留四百天,文件名按日期。他又打开王磊那份移交回执,二百一十七个文件里搜。文档在,校验值在。读过这份文档的人,他数了一遍:孙宇写的,张毅读过两遍,他读过,纪衡只看过第三十八页的复印件。
知道「四百天」这个数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写信的人知道。写信的人还知道处置单走到哪一格,知道三月十一号下午有人进过库房。
本子另起一页:
3.8 GB 不是人传的。是人开门,机器自己交货。
写信的人读过文档。装门的人读过文档。可能是同一双。手是另一双。
四月二号,东西。四月十号,日记。四月二十三号,消磁。最近的一个日子在下周。
抽屉最外层,四盒胃药并排,旧盒剩两粒。他倒出一粒,干咽,没喝水。
日历翻到四月那页。二号那格写「张毅,十点」,十号那格写「取盘」。两格之间隔着七个白格子,一个数字都没有。
关台灯之前,对面那扇冷白灯的窗还亮着。家具的影子比上周又多了一件——方方正正的桌子旁边,多了一把椅子。椅背很直,朝着他这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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