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· 问易文¶
万钧的周日上午邮件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六点四十七分到的。保密协议 PDF,新业务孵化组一月项目计划书。正文四行。最后一行写着「下周三前签署寄回。一月第一周入职」。
下周三是十二月三十日。他还有四天。四天内决定一件事:去,还是不去。
陈稳把邮件看了两遍。锁屏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比夜里清楚一些。物业说「不影响结构」——他把这句话和这条裂缝一起记住了,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八点四十。二楼东区的工位区亮着几排灯。周六。易文的屏幕上开着命令行窗口,她面前摊着几张手写纸,手边一杯黑咖啡,没盖盖子。
「难得。」她没有抬头。「你周六来公司,不是来看我的。」
「有事想问。」
「那你先问。」
「万钧那边。纪衡推荐我过去。」
易文把手写纸放下,转过椅子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双月会那天万钧不在。但纪衡跟他打过电话的事,第三天整个技术线都知道了。有人在我面前提了一嘴,说'结算组那个人要去万钧那了'。我没接话。但我猜你会来问我。」
陈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椅子轮子在地上滚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
「你什么时候给他答复。」
「下周一之前。」
「那你还来找我。」
「去了之后会怎么样。」
易文看着他,不是审视,是确认。「你认识万钧吗。」
「不认识。」
「他在恒澜六年。前三年做技术架构,后三年转业务。他在技术委员会上说过一句话:'技术是个好工具。工具不能当饭吃。'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他在意的是技术省多少钱、赚多少钱。你的方案质量、代码架构、设计思路——在他优先级里排在第三条以后。排在前面的分别是'能用多久上线'和'上线能省多少成本'。」
「纪衡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去了那边我在结算组学会的要重来。」
「不是重来。是加一层。」易文放下杯子。「你在结算组做的是把技术翻译成业务。去了万钧那边,你要把业务翻译成钱。他的会议室里没有技术指标,只有预算、流水、成本。」
陈稳的视线落在桌面上一排压痕上,是笔记本夹子压出来的。
「你还没回答我。」易文说。
「什么。」
「我刚才说,你问这个问题,说明你已经想去了。」
他把手放在桌沿上。桌沿有一道细长的划痕,从笔记本下面延伸到键盘旁边。「万钧那边只认结果。我不确定我能给。」
「那你确定过你能在结算组给吗。你确定过你能在背完 C 之后继续写代码吗。你确定过你能在纪衡说'没有重点'之后站到讲台上去吗。」易文看着屏幕说话。「你不确定。但你每一件都做了。」
「周一去给纪衡答复之前,想清楚一件事就行。你现在问的问题——'去了能不能做好'——不是你应该问自己的。你应该问的是:如果做不好,你回得来吗。」
陈稳的手指停在桌沿上。
「回得来。」他说。
「那你还有什么问题。」
椅子轮子滚了一下。「十月十四号你教我的——先给结果再给过程。我现在试了。结果给了。但我不知道给得对不对。」
易文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。「你今天说这件事,不是在问我你做得对不对。你是在告诉我你做到了。」
日光灯在头顶亮着,轻微的电流声。他发现她是对的。他确实是来说这句话的,不是来问的。
走廊侧面的门开了。灰蓝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。
周其正。
「你怎么周六来了。」语气是随意的,像任何周末在公司走廊上遇到同事一样自然。
「有点事。来补个方案。」
他注意到周其正手上的杯子换了。以前是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,底上有手写的一行小字。现在是白色陶瓷的,杯沿光滑,没有缺口也不旧。
「你上次说——可能查到最后,是你不想知道的那个人。你现在还这么想吗。」
走廊顶上那盏日光灯闪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周其正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。
「还这么想。」他说。「而且我觉得,你已经知道了。」
陈稳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三张打印件。周其正的电脑 IP。漏洞工单编号。sa_system 的 DDL 审计日志。
「八月一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。sa_system 改了 auth_temp_auth 的表结构。密码在运维部保险柜里。钥匙三个人有。」
周其正的杯子停在半空中。
「赵岩告诉你的?」
「对。」
「那他有没有告诉你,八月一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——他本人也在公司。」
陈稳的手指停在口袋里。赵岩九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十八分离开办公楼。如果八月一日凌晨他也在——
「他是不是那个人。」
「他不是。」周其正把杯子放在窗台上。「他知道是谁。他不说,不是因为他不想说。是因为说出来会伤到不该伤的人。」
「那你呢。」
「我是八月七日提交那个工单的人。门禁授权人字段非必填缺陷。你猜我为什么在发现之后十四天才交。」
八月七日。八月一日之后第六天。
「你七月底就知道了。」
「对。」
「中间的六天,你在等什么。」
「等你来找我。」周其正说。「但你一直到今天才来。」
陈稳站在走廊里,日光灯没有再闪了。
「你周一给纪衡答复的时候,替我带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「说你知道怎么查一个人,但你还不知道怎么查一件事。」
他出了公司大门。雨停了。地面有一层薄的水面。他把拉链拉到顶,沿着干的地方走了一段,停下来给何晚发了一条消息:「中午回来吃。」
何晚回:「好。」
他打开万钧的邮件看了第三遍。项目计划书十四页,他把第一页的目录读了一遍。跨境结算。供应链金融。商户数据服务。然后把 PDF 下载到本地。
中午。餐桌上三个菜。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、紫菜汤。何晚坐在他对面。
「你早上走的时候没喝水。」
「你周六去公司做什么。」
「找易文。」
「她怎么说。」
「她说我已经想去了。」
何晚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,放在碗沿上。「你上次说你还没决定,是在说晋升材料改不改。你那时候其实已经决定了。」
「所以你觉得我这次也决定了。」
「你每次出门回来会用哪个手指解锁手机。想不想让人知道的事,用食指。你今天进门的时候用的食指。」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锁屏状态,拇指那边干干净净。他确实记不清了。
下午。何晚在客厅改试卷。他把万钧的项目计划书读了将近四个小时。十四页。七条笔记,钢笔写在记事本最后一页。其中一条他划掉了,没有写完整——「十二月的」,后面的字没了。
「你打了很长的字又删了。」
红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圈。他确实删了一行字。他不记得自己打了什么。
傍晚。手机亮了一下。赵岩的消息:
「今天下午闲着没事查了一下那个签字的信封。你猜签的是谁的名字。」
他没有回。
隔了大约两分半。第二条消息:「你不回我,说明你已经知道了。」
他四天前对赵岩说过「别查了」。赵岩回了「不查了」。今天下午又查了。
他锁屏。茶几上手机的背光灭了。
十二月二十七日。星期日。
醒来的时间七点过几分。窗帘外面的光把一条三指宽的光带投在地板上。何晚不在床上。厨房里有声音——锅盖碰了一下锅沿。
他起来洗了脸。镜子里的眼睛没有昨天红了。
餐桌上一碗面条,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。
何晚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「你今天出门吗。」
「不出。」
「那你想好了?」
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碗底有一粒葱花,用筷子夹起来吃了。「我周一去给纪衡答复。——去。」
何晚拿着杯子的手没有动。「你不是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吗。」
「是。签了。」
「那你还说你在想。」
「赵岩昨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说他查了那个信封。我原本以为,我不知道怎么带着那些没答案的问题去做新的事。但赵岩的消息告诉我——那些问题在我走了之后也不会有人回答。它们不会等我。」
何晚看了他几秒。她把杯子放在餐桌上,杯底磕了一下桌面,然后端起空碗走进厨房。水流声从厨房传出来,开了几秒就关了。
「冰箱里有排骨。」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。「明天下锅。」
下午。他一个人在家。打开 IDE,把万征的接口文档又看了一遍。接口文档他已经发过了,万征回了「没问题」。但他还是看了一遍,找到注释里一行拼错的变量名——settlAcount 少了一个字母。改了。commit。没有 push。
手机亮了。不是消息,是来电。万钧。
他的拇指在绿色接听键上方停了一下。接了。
「你好。」
「你发的东西我看了。」万钧的声音像句号,问到结尾不往上扬。「有什么问题要问。」
「项目计划书第九页。外部合作机构技术评估——他们的系统目前是什么版本,接口规范是哪种格式。」
万钧那边安静了大约三秒。「我让同事把合作方资料发你。周三之前到。你看了再问。」
「一月第一周入职,具体哪一天。」
「一月五日。上午九点。五楼西区。有人力的人接你。」
「好。」
万钧挂了。
陈稳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。他问了两个问题。第一个是有准备的问题。第二个是临时追加的——他没有等确认邮件,直接问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。星期一。早上八点四十。
电梯里遇到蒋辉。深蓝色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面包。
「万钧那边定了吗。」
「定了。去。」
蒋辉点了点头。「他选的人不会在那边待太久。做完一件事不做维护,做下一件。你不用学守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的。」
「三年前我面过两轮。他问我,你做的东西最快多久能从一个想法变成上线的代码。我说了一个时间。他说不够快。」
蒋辉往自己的工位走了。纸袋在手臂上轻轻晃着,过道的日光灯在他背上一道一道交替地亮起来又暗下去。
纪衡的办公室门开着。他面前放着一杯水,没有开电脑。
「说你的结论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推广方案收尾。汇金线跟张磊确认数据口径。万征的接口文档发之前给易文看一眼。」
「已经看了。」
纪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陈稳走到门口。「你周四说那七分钟是讲得最好的。不是因为数据全。是因为讲完的时候脸上没有'讲完了'的表情。」
「那个表情是你自己学会的。不是易文教你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走廊的地面是干的。一道拖把留下的水痕已经干了,只剩一道隐约的白线。他绕过去。
走回工位。邮件里有一封新消息——万钧同事发来的合作方技术资料。附件一个 ZIP 包。他把附件下载到本地。然后打开记事本,找到那条存了四天的草稿:
「周哥,有个事想问你。」
发送。
隔了不到两分钟。周其正回:「我在二号楼。你过来吧。」
二号楼周末的走廊很安静。周其正站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口,刷了一下工牌。门锁咔嗒一声开了。能坐六个人的房间,白板上残留着上次会议留下的字:「接口规范 v2.3」「字段对齐原则」「待确认:排序字段」。没有擦。
「你那条消息打了多久。」
「四天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八月一日凌晨一点五十二分。不是你做的。」
周其正把手机放在桌上。「你凭什么这么说。」
「如果你做了,你不会在八月七日提交那个工单。你敢提交,说明你知道不是你做的。你只是知道有人会做。」
周其正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。他看了陈稳几秒,然后把手机从屏幕朝上翻成屏幕朝下,动作很慢,像是不想让桌面看到他的屏幕。
「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。」
「因为我来找你,不是问你'是不是你做的'。是来跟你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。」
「等了多久。」
「从你第一次问 10.14.1.88 那天。」
两个半月。
「所以是谁。」
周其正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,交叠着放在膝盖上。
「他提交了一个 MR。没有 reviewer。自己合入。配置了一个 topic。P0。」
同一类错误。部署配置型错误。相同的模式。P0 事故——蒋辉在配置文件里把回调地址写成了 IP 而不是服务名。八月一日凌晨的操作——没有 reviewer,自行合入,改的是数据库不是配置文件。但模式是一样的。
陈稳坐在对面。白板上那些没擦干净的字在灯光下投着淡淡的影子。
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」
「八月二日。」
「为什么不报告。」
周其正没有回答。
「你帮他藏了。」
「我没有帮他藏。」周其正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。「我什么也没做。什么都没做,有时候和藏是一样的。」
「他让你不要说。」
「他没有。他不需要说。他认识我的时间比认识你和纪衡加起来都长。」
陈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周其正和蒋辉从同一个组出来的。他说「同一个组」——不是同一个部门,是最初入职时坐在同一排工位的那种关系。
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。」周其正问。
「一月五号去万钧那边。」
「你会跟纪衡说今天的事吗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,不是让我去做什么的。你只是让我知道。」
周其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你变了。」
陈稳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太小了,听起来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桌面。
「你去之前想清楚。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之后,怎么跟他做同事。」
陈稳站在门口。门把手是冷的。他把门拉开一半,停了一下。
「你那条漏洞工单——八月七日——不是巧合。你知道八月一日发生的事,你提交了一个能查到的工单。你把它写进了系统。」
周其正没有回答。
「你也在留证据。」
陈稳没有等他回答。他走出去。走廊很长,两边的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,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变短又变长。
他走出二号楼。外面开始下雨了,不大。他站在门廊下面打开手机。何晚没有发新消息。万钧同事发了一个确认回执:合作方技术资料已收到,已读。他没有点开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。雨打在水泥地上,从零星的几个斑点慢慢连成一片。他想起今年七月下第一场雨的时候,也站在这个位置,口袋里装着一盒胃药,还剩十一粒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现在没有胃药。有一把黑色签字笔、三张折了又折的 A4 打印件、一部手机。
他走进雨里。
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到路边的时候,他在水坑边上停了一下,跨了过去。
鞋没有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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