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· 婚期¶
周一上午九点零三分，赵岩的审批单到了。
「门禁操作日志。批了。授权人那一栏，查到了。」
陈稳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等下一行。
「授权人：system.admin@ops。运维部内部账号，系统管理权限。这个账号当天只做了两件事：二十一点四十三分，给孙宇的卡加临时授权。二十一点四十四分，注销了自己的登录记录。」
「注销了？」
「对。日志记录完整，但注销操作本身没有记录操作人——因为执行注销的账号，就是它自己。」
陈稳把这段话看了两遍。他把手机向左推了两厘米，推到和键盘对齐的位置，又拉回来。
「这个账号，谁能用。」
「运维部系统管理员，加上这个账号本身需要的运维人员，一共四个人。但密码存在共享文档里，知道的人，不止四个。」
「名单能拉吗。」
「能。历史登录记录有三个月，周五之前，我拉一份全的给你。不过陈稳——」赵岩停了一下，「这个账号九月份只登录过一次：九月十七号二十一点四十三分。之后就没有再登录过了。八月一日，这个账号没有登录记录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没有。八月一日删索引的那个人，不是通过这个账号授权的。他要么用了别的办法，要么——」赵岩说，「他的卡没被回收过。」
陈稳在记事本上写：十一月十六日。门禁授权人：system.admin@ops 共享账号密码存共享文档，知道的人不止四个。赵岩周五前拉历史登录记录。
他写完，把「不止四个」圈了一下。
上午十点，周会。纪衡主持，陈稳讲推广方案进度。
他讲了六分钟。数据平台三条业务线已跑通，剩下三条，汇金的数据要到手抄台账里扒。纪衡没有打断，散会时说了句「周五前把时间表补全」就出去了。
蒋辉在走廊上等他。
「欢送会怎么样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你替我碰了没有。」
「碰了。」
「他说什么。」
「他说，他倒是有自知之明。」
蒋辉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，蒋辉按了一楼，陈稳按了负一。
「你今天下午有事没有。」
「怎么了。」
「孙宇的交接文档。我刚才跟赵岩确认了，有一部分在张毅手里。你跟我一起去。」
陈稳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。
「你还在查孙宇的事。」
「我做的方案要用到他的运维脚本，原始文档不全。」蒋辉说，「交接的时候给张毅的那部分，我没收到。拖了两周，今天去问。」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，蒋辉回头看他，没有动。
「你不想去？」
「我去。」
下午两点，技术支持中心。
张毅的工位在三楼最里面，靠窗。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、一个水杯、一个笔筒，东西不多，放得很整齐。没有那圈白色印子。
「稀客。」张毅从屏幕后面抬起头，「陈稳，还有——蒋辉。你们俩一起来的？」
「问你要样东西。」蒋辉把椅子拉过来坐下，「孙宇的交接文档。你手上有他没给我的那部分。」
张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蒋辉一眼，又看了陈稳一眼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。
「哪部分。」
「运维脚本的原始设计文档。你交接的时候应该有收到，但发我的邮件里只有目录，没有正文。」
「那个文档不在我手上。」张毅说，「孙宇走的时候，文档是分批交的。第一批操作手册，第二批脚本注释，第三批原始设计文档。我拿到的是前两批。第三批，他说还在整理，整理完发我。他没发。」
「你没追过？」
「追过。他离职之后，消息就没回过了。」
蒋辉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「那你手上有什么。」
「操作手册、脚本注释、监控配置。你要的话，我现在发你。」
「发吧。」
张毅打开电脑，操作了一会儿，屏幕亮着。陈稳站在门边，能看到张毅的桌面图标——一个文件夹叫「孙宇交接」，点开，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。他选中前两个，压缩，发送。第三个文件夹没有点开。文件夹的名字是「ch3-原始设计文档」，修改日期是二零二四年十二月，比孙宇离职早了一年。
「发了。你看看有没有少。」
蒋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「谢了。回头我补一个签收邮件。」
「不用。」张毅说，「交接文档本来就是你的。」
蒋辉走了。陈稳没有动。
「还有事？」张毅看着他。
「你八月一号在黄山，住了几天。」
「七天。跟老婆一起去的，住在黄山脚下。你要看行程？」
「不用。问一下。」
张毅把水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没有放下。
「你还在查你们那个索引的事。」
「还在查。」
「我以为你查完了。」张毅把水杯放下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声音很轻，「老梁说，你们查到那张 DHCP 记录就停了。」
「还没有停。」
「那你们查到了什么。」
陈稳看着张毅放在桌上的手腕。没有表。
「查到了一张卡。」他说，「跟你说的差不多。」
「是吧。」张毅说，「我干运维的时候就知道，这套系统查到最后，只会查到一张卡。」
陈稳走出技术支持中心，门在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。
下午四点，工位。记事本。
孙宇交接文档：张毅说只拿到前两批（操作手册、脚本注释），第三批（原始设计文档）孙宇没发。张毅追过一次，没回。蒋辉今天下午来问，张毅当场发了前两批。
疑点：1. 张毅说只追过一次。2. 如果第三批文档包含机房操作内容，他「没追过」说明不需要它。
3. 张毅桌面有「孙宇交接」文件夹，三个子文件夹。他只点开了前两个。第三个文件夹没点开。
4. 他知道我还在查，他问了我「查到了什么」。
他写完，把手机翻过来。何晚的消息在十分钟前发的：「晚上回来吃饭吗。我买了排骨。」
他回：「回。七点。」
晚上七点二十，到家。何晚在厨房里，锅里的排骨汤在咕嘟。
陈稳把包放在椅子上，没有开电脑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何晚往汤里放盐。
「今天不用加班？」
「不用。」
何晚把锅盖盖上，转过身来。
「你上周五带回来的那张纸，还在包里吗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打算放着，还是做点什么。」
「门禁审批过了。授权人查到了——一个共享账号，密码存在共享文档里，知道的人不止四个。」
何晚没有动。她把火调小了一点，汤的声音从咕嘟变成咕嘟咕嘟。
「你那个审批，查到的结果，你判断不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所以你还得等。」
「是。」
何晚把汤勺放在锅边，擦了一下手。
「陈稳，你查到什么时候算完。」
陈稳把手插进裤兜里，碰到了钥匙，金属的触感冰凉。
「你查到了那个人，然后呢？你报告给纪衡，纪衡要去处理。处理完之后呢。那个人会在公司里吗。不会。」
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，每一个字都踩得很稳。
「你花了三个月查一个答案，答案出来之后，你什么也做不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你还查。」
「因为这件事不对。」
何晚看着他，停了两秒，然后转过身去，继续搅汤。水面冒了一个泡，破了，没有声音。
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觉得不对的事一定要查到底的。」
陈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想起老梁走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「别学我」。他想起顾源说的那句话——「技术是往前的，人是往回看的」。他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不是同一件事。
「吃饭吧。」
他们坐在餐桌前。何晚盛了两碗汤，一碗放在他面前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
「你爸上周给我发消息了。」何晚说。
陈稳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「他问，我们什么时候结。」
「你怎么说的。」
「我说，还没定。」
何晚用勺子舀了一口汤，喝得很慢，没有看他。
「你妈上周也给我发了。问了一样的问题。」
陈稳把筷子放下。
「你怎么说的。」
「我说，等他晋升完。」
何晚抬起眼睛，隔着汤碗的热气看着他。
「我这样回复，对吗。」
陈稳看着碗里的汤。表面浮着一层油花，排骨的香味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。
「对。」
「真的是这样吗。」
陈稳没回答。他把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汤已经凉了。
「你十二月十号之前要交六条业务线的推广方案。你通过了纪衡的模板，你在做他没有要求过的事——你在查那个IP。你下班回来，包里有顾源留的打印件。你每天写记事本，写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」
她放下勺子。
「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想我们的婚期。」
「等这件事结束。」
「哪件事。推广方案，还是门禁，还是那个IP，还是张毅。」
陈稳没有回答。他把碗放在桌上，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但何晚听到了。
她端起碗，走进厨房。水龙头开了一会儿，关了。
陈稳坐在餐桌前，面前的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他能看到自己的脸映在汤面上，糊的，看不清楚。他把碗端起来，汤已经凉透了。他喝了一口，凉掉的排骨汤有一股腥味，咽下去了。
他把碗放进水槽，没有洗。水龙头没关紧，一滴一滴往下坠，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位置。
九点，客厅。陈稳在改方案。何晚在卧室里改卷子。门开着，两个人没有说话。
他改了一个小时，把汇金线的数据底表重新画了一遍。张磊发来的手抄台账照片，十三页，每一条记录都是手写的，字迹不统一，有些行被划掉重写。
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大，把数字抄进表格。抄到第五页的时候，发现一个数字被改过：原来的数字是「43,700」，被人用笔划掉，改成「43,200」。改的人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，字很小，看不清。
他放大，再放大。日期是「11/3」。
他打开张磊的聊天记录，翻到汇金线的数据说明。张磊说这批数据是「11月2号去汇金抄的，11月3号他们自己过了一遍，把数字改了」。
陈稳按了按太阳穴。汇金。孙宇。张毅。三个名字绕在一起，像一条没写完的 SQL 联表查询，缺了 WHERE 条件。
他把这个数字标出来，在备注里写：汇金 11 月数据，43,700→43,200，11/3 修改，原因待确认。
他发消息给张磊：「汇金那批数据，43,700 改成 43,200 是谁改的。」
张磊回：「他们业务自己改的，说按实际数据走的。有问题？」
「没有。确认一下。」
他放下手机，继续抄。抄到第十一页的时候，看到了一个名字。张磊的手写笔记，在「业务线负责人」那一栏，写着「孙宇」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被划掉，改成「张毅」。
日期是 11/3。
陈稳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亮着，那张照片不动了。
同一个名字在两个地方出现。孙宇——汇金线的业务线负责人。张毅——接手了孙宇的交接文档，现在又是汇金业务的负责人。
他重新打开张磊的消息记录，往上翻。
张磊说：「汇金那条，数据不在系统里，在业务自己的线下台账，手抄的。」
陈稳回：「手抄的也行。我要原样的。」
他重新看那张照片，被划掉的名字，改成「张毅」。日期跟修改数字的日期是同一天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，扣在桌上。
十点，何晚从卧室出来倒水。经过客厅的时候，看了一眼他的屏幕。
「还在改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明天弄吧。十二点了。」
陈稳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，二十一点五十八分。他以为只过了二十分钟。
「好。」
何晚倒了水，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，没有走。
「你今天回来，没有先开电脑。」
陈稳放下鼠标。
「你今天也没有先打开那个记事本。」何晚说，「你进门的时候，先把包放在椅子上，然后去厨房看了一眼。然后你才去开电脑。」
她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「你以前不会这样的。」
陈稳把袖口的线头揪下来，捏在手指之间，没有扔。
何晚把杯子放在水槽边上，走进卧室，门没有关。
陈稳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的表格停在第十一页。汇金的数字，被改过的名字，两个日期相同的笔迹。他伸手把背包拉过来，打开最里面的夹层，那张纸还在。他没有拿出来。
他关掉屏幕，到卧室门口站着。何晚已经躺下了，侧着身，背对着门。
「何晚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推广方案交完。」
「交完呢。」
「交完，我跟你爸妈见一面。」
何晚翻过身来，隔着半间屋子的黑暗看着他。
「你认真的？」
「嗯。」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十二月十号之前交方案。方案交完，公司的事还没完。你那个IP，你那个门禁，你那张纸，不会因为你见了我爸妈就消失。」
陈稳站在门口，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线头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。线头落到底，没有声音。
「你先想清楚，你说的『等这件事结束』，是哪件事。」
她把被子拉上来，翻过身去。
「睡吧。」
陈稳站在门口，走廊的声控灯灭了，把他笼在黑暗里。他站着，没有动。
十一点二十，客厅。记事本。
十一月十六日。
1. 门禁授权人：system.admin@ops 共享账号。密码存共享文档，知道的人不止四个。赵岩周五前拉历史登录记录。
2. 张毅桌面有「孙宇交接」文件夹，三个子文件夹。他只点开了前两个。第三个文件夹没点开。
3. 汇金线数据：手抄台账，十三页。43,700→43,200，11/3 修改。业务线负责人从「孙宇」改为「张毅」，同一天。
4. 张磊给的数据：汇金线 11 月数据，11/2 抄录，11/3 修改。
他写完，把笔放下。对面那栋楼的窗，亮着的灯又少了一扇。他看的那扇，还是黑的。
背包立在椅子上，最里面的夹层鼓着很小的一块。他没有打开，也没有往里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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