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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· 1200万

十一月七日,上午十点零四分。机房监控室。赵岩把进度条拖到头,又拖回来,屏幕上是一段灰白色的走廊,空的。

「走廊的录像,八月一号那段没有了。」赵岩说,「存储周期九十天,自动覆盖。这条线,最大的问题在这儿——关键那一段,没了。」

陈稳站在他后面半步。八月一日删索引的那个凌晨,走廊上发生过什么,已经没有了。被七天的新录像盖掉了,一天一天地盖。录像没有覆盖之前,没有人想起来要去看它。等想起来的时候,证据已经过期了。

「九月十七日呢。」他问。

赵岩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日期,回车。「九月十七号,到今天七十一天。在。」

进度条往前拉。画面跳到九月十七日晚上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灯比现在亮一点。二十一点四十七分,画面左侧出现一个人。楼梯间方向来的。深灰色连帽卫衣,帽子搭在后脑上。

「停这儿。」陈稳说。

赵岩按了暂停。那个人抬起右手,袖口缩上去,手腕上有一点反光。金属的。

「放大。」陈稳说。

赵岩把画面放大到四倍。反光的地方糊成一片,看不清表盘,但表带的形状看得出来,一节一节的,链式的。右腕。

「他往哪边去。」

「机房区域。」赵岩把进度条往后拖,「消防通道那扇门,二十一点五十一分开的。」

画面里那扇门从外面被推开,人进去了,门合上。二十二点零六分,门再开,人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左手多了东西。赵岩又放大,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是纸,厚度看不出来,鼓着。

那个人在走廊中间停了两秒,脸朝向走廊摄像头的方向,头低着,帽檐压下来。然后往楼梯间去了。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走成二十二点零八分,走廊空了。

「消防通道那扇门,」赵岩把手从鼠标上拿开,「从外面开,要刷卡。」

「门禁记录能查吗。九月十七日二十一点三十分到五十五分。」

「门禁的能查,跟上次一样走流程。我周一拉给你。」赵岩把这一段另存了一份,U盘插在主机上,「八月一号到九月十七号中间,我让人把九十天里的都过一遍。不过跟你说清楚,走廊摄像头只录动作。能认出来的,就是这件卫衣和这块表。」

陈稳盯着暂停画面上那个鼓着的文件袋。九月十七日晚上,归档脚本被触发,10.14.1.88 分配出去,连接池打满。同一天晚上二十一点五十一分,这个人进了机房,二十二点零六分出来,手里多了一袋纸。

八月一日,他删了索引。九月十七日,他进来拿走了一样东西。

中间隔了四十七天。这个人来过不止一次。

监控室的门在身后合上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十一月的风进来,窗台上那盆绿萝又落了两片叶子。

陈稳没有回工位。周六的办公区是空的,一排一排的屏幕全黑着,只有保洁的推车在远处响。他在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,把监控室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时间一条一条誊出来,然后另起一行,写:

两次事件,同一个人。八月一日删索引,九月十七日拿走一袋纸。他还在用这个身份活动,或者,这个身份一直有人接手。

他把「接手」两个字删了。没有证据。改成:他来过不止一次。

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东西。纪衡上周五转过来的那张表格,最后一行:对账模块重构,一台服务器,五十连接池,一人。

周五他在纪衡办公室里问了一句「是您定的还是商量过的」,纪衡说不要再问了。问题确实跟项目无关。跟项目有关的是另一件事:他得证明这台服务器不该只有一台。

他没有做过这种事。他会的算法里没有这一种。

他打开事故记录,从今年七月份那份开始,一条一条往下翻。近三年七次凌晨事故,每次的时长、影响的商户数、延迟到账的金额区间,都在。他又调出营销技术部的对账数据——周其正那边给的:一人一天约两千条,月约十万条。异常率百分之十一点七,是他自己写的方案第一页上的数字。现在降到百分之一点八七,也是他写的。

差值百分之九点八三。月十万条基数,一个月九千八百三十条异常。一年,十一万八千条。

他新建一个表格,分三块。

第一块,人工复核。每条异常平均处理六分钟——这是他在二号楼看过三天得出的数。十一万八千条乘六分钟,一万一千八百小时,折七点四个人。一个人一年的全成本三十二万。二百三十七万。

第二块,延迟到账。异常里有一部分不是 error,是慢——该 T+0 到账的钱趴在中间态。他调出结算流水:日均二点一亿。异常导致的延迟,平均每笔多趴一点四天,按年化百分之四的资金成本拆算,八百万。

第三块,赔付和投诉。近三年七次事故,每次平均影响商户一千二百户,投诉转化率千分之七,单均补偿加人力一百六十块。一年,一百六十万。

三块加起来。他把公式拖到底,单元格里跳出一个数:1,197 万。

他盯着那个数。然后删掉,打了一行字:全年约 1,200 万。

打完他就停住了。约。他想起两年前的一页纸——三种写法,2.3,约 3,每年三次,都不算撒谎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是在说别人。

他把「约 1,200 万」留在那里,没有改回去。

然后开始画图。三个柱子,一块钱一个高度,标题栏他打了三遍。第一遍:「对账模块重构价值量化」。删掉。第二遍:「一台服务器和两台服务器的差别」。删掉。第三遍,他按何晚教他的那个思路写:「不重构,一年多花 1,200 万」。

一页纸。三根柱子,一个标题,底下两行数据来源。他保存了,导出 PDF,存进桌面一个新建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名字他起了一分钟,最后叫:申请。

星期天晚上,何晚在餐桌那头批试卷,红笔的帽子上有一排牙印。陈稳把笔记本转过去,屏幕对着她。

「帮我看看。明天要给纪衡看。」

何晚放下红笔,凑近。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又回到第一行。

「一千一百九十七万。你标题里为什么写一千二百万。」

「约数。」

「约数。」何晚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「你以前连四百八都要写四百八。」

陈稳的手放在触控板上,没有动。四百八。那双鞋还在鞋柜第二层,鞋尖的皱比去年深了。

「差三万块,」何晚说,「三万块的账你都算得出来。你为什么写约。」

「看的人不需要三万块的精度。」

「看的人是谁。」

「纪衡。」

何晚把红笔套上帽子,放回试卷上。

「那你写给他的时候,先想的是数字,还是他。」

陈稳把笔记本转回来。屏幕上那三个柱子立着,最高的那根标着八百万,延迟到账。他想起自己把 1,197 删掉的那一秒,手比脑子快。

「这钱是省出来的,还是本来就该花的。」何晚在他身后说。她已经低头继续批试卷了,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「我不是问你的图。我是问你的钱。」

陈稳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他答不出来。八百万那根柱子立在那里,立在一笔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故上,立在一笔他 prevent 了的钱上。防住的钱不算挣到的钱,可是在纪衡的表格里,它必须算成挣到的,才算数。

他想起七月里那封三千一百字的复盘。那时候他把所有的事实都写上去了,一个数字都没有翻译。纪衡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现在他只写了三个数,纪衡愿意为它改一张已经宣布过的资源表。中间隔着的不是四个月,是一套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认可的算法。

何晚的红包划过一道,又停住。

「你现在写每一个数字,都先想给谁看。」她说,「这不怪你。我就是说一下。」

星期一上午九点四十。陈稳给纪衡发消息:

「纪总,占用您十分钟。对账模块重构的资源账,我算了一版。」

十一点,我办公室。

十点五十九分,纪衡办公室的门开着。纪衡在电脑前,桌上照例没有水杯。陈稳把一页纸放在桌上,A4,三根柱子,一个标题。

纪衡拿起来,从上往下看。看得很慢,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看。

「八百万这个数,口径。」

「日均结算流水二点一亿。异常导致到账延迟,平均每笔一点四天,按年化百分之四的资金成本拆算。」

「资金成本为什么是百分之四。」

「公司理财的年化收益率,去年年报是百分之三点八七。我取整。」

「二百三十七万这个。」

「异常率差值的年化条数,十一万八千条,每条六分钟,折七点四个人,人均全成本三十二万。」

「六分钟哪来的。」

「二号楼数据治理的时候,我在现场看过三天。抽样了四百条,平均五分四十秒,取整。」

纪衡把纸放下,手指在「1,197」被划掉又重打的那行上点了点——那里还留着删改的痕迹,PDF 导出前他忘了清。

「一千一百九十七,你为什么写一千二百万。」

陈稳站直了一点。「差百分之零点三。决策不受影响。」

「我知道不受影响。」纪衡说,「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写。」

「看的人不需要三万块的精度。」

纪衡看了他三秒。然后把那页纸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,又翻回正面。

「这份东西,十月二十六号那个方案里,为什么没有。」

陈稳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在地铁上想了一路。「那时候我不知道要算这个。」

「现在知道了。」

「现在知道了。」

纪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陈稳站在桌子侧面,屏幕上是资源申请单,他看见自己的项目那一行在变:一台改两台,五十改一百。

「批了。」纪衡说,「两台,一百,值班不变。」

陈稳等他说完。纪衡没有抬头。

「还有一个条件。资源加回来了,推广就不是结算组一个组的事了。推广方案,覆盖全部六条业务线,十二月十号之前给我。全公司的口径,按这页纸的算法。」

「十二月十号。」

「对。你算得出来八百万,就要算得出来六条业务线的八百万。」

纪衡把那页纸推回给他,忽然又说了一句:

「这周五下午四点,五楼会议室,顾源的欢送会。」

陈稳把纸拿在手里。「我参加。」

「你在名单上。」纪衡说,「顾源点的名。他那个名单,一共四个人。」

下午一点二十分,茶水间。蒋辉在冲咖啡,看到他,把另一只干净的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。

「喝吗。今天新开的豆子。」

「不喝。谢谢。」

「听说服务器加回去了。」蒋辉给自己的杯子按下出水键,「两台,一百。你跟纪衡说了什么。」

「算了一笔账。」

「多少钱。」

「一年一千二百万。」

蒋辉端着杯子笑出来。「一千二百万。」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试这个数的分量,「行啊陈稳。十个月前你连双月汇报都讲不到点上。」

陈稳给自己接了杯温水。水汽从杯口升上来,挡在两个人中间。

「上周四,」他说,「有人找赵岩,要孙宇的资料。」

蒋辉喝咖啡的动作没有停,咽下去,把杯子放到台面上。

「是我。」

「你要孙宇的资料做什么。」

「智能重试补偿方案,第二阶段要接运维自动化的脚本。那些脚本大半是孙宇写的,离职的时候全交接给了张毅。张毅手上只有成品,文档缺了一半,注释也是空的。我想找孙宇本人要原始文档。」蒋辉顿了一下,「离职员工留个联系方式,很正常。」

「赵岩怎么说。」

「说没有权限,要审批。那就算了,我回头找张毅要吧。」蒋辉把咖啡杯端起来,「怎么突然问这个。」

「赵岩提了一句。」

蒋辉端着杯子看了他两秒,笑了。「陈稳,你现在问事情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你问『这个 bug 怎么修』,现在你问『谁、什么时候、做了什么』。」

他喝了一口,又补了一句:「对了,恭喜。纪衡拿你的方案当过模板,现在又为它改了资源表。这个组里,第二个待遇。」

他说完就端着杯子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:

「周五顾源的欢送会你去吗。」

「去。」

「我报告了名字。顾源那个名单上没有我,我不去凑。」蒋辉摆了下手,「你替我跟他碰一杯。」

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。陈稳站在茶水间,温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上。

蒋辉的解释每一句都对。脚本、交接、文档缺失、联系方式,全都在逻辑上。但他有一个地方没有想通:蒋辉问赵岩的时间,是十一月六号下午——合并宣布的当天下午,资源分配谈完之后的两个小时。一个需要运维文档的人,为什么在争完资源的那个下午去要一个离职十一个月的人的资料。

还有一处。赵岩的原话是「孙宇的资料」,不是「孙宇的文档」。

陈稳把水喝完,纸杯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
晚上九点半。陈稳在记事本的最后写:

十一月九日。 九月十七日走廊录像:同一人,同一块表,21:51 进机房,22:06 出来,左手多一个透明文件袋。消防通道门从外刷卡打开——门禁记录周一由赵岩提供。 八月一日至九月十七日之间,九十天内是否还有其他出现记录,赵岩安排人过一遍。 资源申请已批:两台服务器,连接池一百。条件:推广方案,十二月十日前,六条业务线。 蒋辉:解释是脚本文档。赵岩原话是「资料」。他要的时间点是合并当天下午。

写完他往上翻,翻到那句「他来过不止一次」,在后面补了半行:——或者,从来不止一个人。

他关掉记事本,客厅的灯只剩一盏。对面那栋楼黑着一片,只有那扇窗的位置,比周围暗得更均匀一点。十一个月零二十天了。

他打开手机通讯录,翻到顾源。号码是十月底抄下来的,从架构组的内部系统里。备注栏空着。

他想起纪衡说的:名单上一共四个人,顾源点的名。他不知道另外三个是谁,也不知道顾源为什么点他。他跟这个人统共说过十来句话,其中一半是对方说的。

星期五之前,还有四天。

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。屏幕的光照着那条裂缝,电话没有打。他把通讯录退出去,屏幕暗下去,房间沉回黑暗里。天花板上,那道裂缝的方向,楼下有一辆车开过,车灯扫上来,亮了一下,灭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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