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· 备战

九月七日，星期一，下午两点。

纪衡的邮件发在全员列表里，标题是"十一大促备战启动——技术方案与成本预估要求"。附件是一个 Excel 模板，五个 sheet：系统现状、容量评估、资源需求、成本预估、收益预估。正文最后一行单独成段："上一版价值量化退了三次才过。这次还有谁写不出投入产出比？"

邮件没有点名。全员列表里三十七个人，价值量化被退三次的只有他一个。

结算系统过去六个月的数字他一个下午就查完了：日均三万笔，月末峰值六到七万笔，去年双十一四十万笔。当前 CPU 百分之二十三，内存百分之四十五，连接池使用率百分之六十七，上限一百。这五个数字他抄在记事本第一行。

监控面板他翻到了最底下两栏。数据库慢查询日志过去三十天累计四百一十二条，全部集中在每月最后两天，最慢一条一千八百七十毫秒，语句是对账明细的全表扫描。JVM 老年代回收平均每四十七分钟一次，单次停顿一百二十毫秒以内。这两栏他抄在记事本第二行，后面标了一个问号。

星期三，九月九日，上午十点。

第一版方案五个 sheet 全部填满，数字全部来自系统真实数据，没有一个是估的。他发给了易文。

四十分钟后，易文回：方案收到了。你过来一下。

三楼会议室，易文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，屏幕上是他方案的第一页。

"你这个方案，讲的是你需要多少资源，不是你能赚多少钱。"

"资源需求那一页我写了服务器型号和单价。"

"纪衡不看单价。他看这二十万花出去，回来多少。"

"回来多少我算不出来。事故是没发生的事，没发生的事没有数据。"

"有。你去年一年的资损单、事故工单、人工介入工时，三张表。"

陈稳算了三十分钟。过去一年资损七笔，合计十九万；事故十一起，处理时长共一百四十七小时；人工介入按人力成本折算约十四万。三个口径加起来，减去二十万年成本，净收益四十万。

七笔资损单里有一笔的处理人是梁栗，金额四万三，工单号 SETL-2024-0217，结论一栏写着'配置未同步，已手工冲正'。这笔他按原样计进了十九万，处理人那一列没有写进方案。写上去，纪衡会问梁栗现在在哪。

"四十万。"

"记住这个数。现在把方案改一版，标题改成'结算系统大促备战投入产出分析'，第一页现状，第二页风险，第三页方案，第四页投入产出比。每页不超过五行字。"

"五行。"

"五行。多的字，写在附件里。"

陈稳改完发过去。易文看了五分钟。

"第一页现状数据太多。十四个数字，压到三个。"

"哪三个。"

"日均三万，峰值六万，成功率四个九。剩下十一个放附件。"

"第二页风险呢。"

"写具体的：双十一峰值预计四十万笔，当前架构未经过四十万笔压测验证。别写'存在容量风险'。"

"第四页那些'约'字。"

"全删，精确到万元。你写'约六十万'，纪衡会问你到底是五十九还是六十一。"

三个口径他重算了一遍：资损十九万，事故一百四十七小时折人力二十七万，人工介入十四万，合计六十万。第一遍算出来是五十九万八。

"差的两千在哪。"

"事故工时取的整。"

"附件里写原始值。正文写六十万。"

陈稳全部改完，发给易文。

"可以了，发给纪衡。"

鼠标停在发送键上，没有按下去。他把方案往回翻了一页，又翻回来。

"你帮我改了三版。你花了多少时间。"

"四十分钟。"

"你本来可以不用帮我的。"

"对。"易文合上笔记本，"但是你现在学会了，以后我就不用帮你了。"

陈稳把方案发给纪衡，正文一行：结算系统大促备战方案，投入产出比四比一，详见附件。

九月九日，下午三点，纪衡的回复：方案收到。周四下午两点，三楼会议室，拉数据组一起评审。

星期四，九月十日，下午两点。

三楼会议室五个人。纪衡在长桌一端，面前一台笔记本。蒋辉在纪衡右手边。易文在长桌对面。另外两个是数据组和运维组的。

陈稳讲了六分钟，四页，每页五行。现状：结算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，日均三万笔，峰值六万笔。风险：双十一峰值预计四十万笔，当前架构未经过压测验证。方案：扩容两台服务器，优化连接池，压测验证。投入产出比：年成本二十万，减少资损和事故成本六十万，净收益四十万。

没有卡顿，也没有人打断。

"你那个净收益四十万，怎么算的。"纪衡说。

"过去两年，日均三万笔的时候资源不足导致事故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三，日均六万笔是百分之一点二。四十万笔是日均的十三倍。"

"十三倍不能线性外推。"

"没有线性外推。按对数拟合，概率区间百分之十五到十七。取下限，预期损失六十万。"

"你那个对数拟合，能给我看一下吗。"蒋辉说。

计算过程投到屏幕上：一个公式，一个数据点表格，一个拟合曲线图。八个数据点，两个离群点标成灰色，注明了剔除原因。

蒋辉把两个灰点看了一会儿。剔除原因写的是"机房断电，与容量无关"。他没有再问。

那两个点是去年七月二十一号和二十二号。机房 B 区双路市电中断，柴油发电机切换失败，结算和风控一起挂了四个多小时。那次的故障复盘文档还在归档目录里，作者一栏写的是蒋辉。这件事陈稳知道。剔除原因他只写了一行字，没有写日期，也没有写复盘文档的编号。

"你什么时候学的对数拟合。"易文说。

"星期一。我不会，查了一下。"

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

"方案可以。"纪衡说，"按这个执行。扩容两台服务器，本周内完成。压测排在下周三。数据组配合出压测数据。运维组配合出资源。周五前，把详细的执行计划发给我。"

"好。"

纪衡先走。蒋辉在门口停了半秒，冲他笑了一下，也走了。

易文没有走。

"你那个方案，我帮你改了三版。你知道我改的最多的是什么吗。"

"什么。"

"不是数字，是顺序。你的第一版，把现状放在第一页，把方案放在第三页，把投入产出放在最后。纪衡想看的是投入产出，不是现状。你让他先看到结果，他才会看你的过程。"

第一版的页序是他照着老梁三年前那份《结算系统容量评估》排的。老梁那份也是现状在前，投入产出在最后一页。那份文档在归档目录里，最后修改时间二零二三年三月，没有人回复过。这件事他没有说。

"你记住了吗。"

"记住了。"

易文走了。记事本上他写了一行：先给结果，再给过程。纪衡想看的是投入产出，不是现状。

星期五，九月十一日，上午九点。

执行计划发给纪衡：扩容两台服务器，预计周三完成。压测排在下周三下午两点。数据组和运维组已确认资源。

纪衡没有回复。

字段对齐方案他又核了一个小时，三十九个字段，类型和空值率都对得上。结算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，拦截器正常，连接池使用率百分之六十五，上限还是一百。

慢查询日志比上周多了九条，全是对账明细那条全表扫描，最慢一千九百四十毫秒。九条的时间戳排成一列，八条落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，那是对账任务的固定窗口。他想在执行计划里加一条"对账查询加索引"，最后没有加。加索引要过数据组的变更评审，最近的评审窗口排在十月八号，赶不上大促。

下班前，易文的消息：方案通过了。下一步，在压测之前先做一个预演。你一个人，跑一遍完整的流程，确保每一步都走通。

他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星期六，九月十二日，上午十点二十三分。
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一条光带。压测预演脚本跑了一遍，所有步骤走通。记事本上写着下周三件事：星期一确认服务器到位，星期二配置环境，星期三压测。

下午两点，小区门口。何晚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。

"走吧。"

"去哪里。"

"不知道。先走走。"

路口红灯，等了一会儿，绿灯。

"最近怎么样。"

"还行。"

"公司又要搞大促了吧。"

"嗯。双十一。"

"又要加班。"

"嗯。"

公园里一张长椅。阳光照在草地上，有个小孩在跑，跑得很快，后面跟着一个大人，跑得很慢。

"你那个胃，怎么样了。"

"好了。"

何晚看着那个小孩跑了一圈，又跑了一圈。

"你上次说，还行。你每次都说还行。"

"这次是真的还行。方案过了，六分钟，没被打断。"

"过了之后呢。"

"下周三压测。四十万笔。"

"我问的不是这个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你回答我。"

"我不知道怎么说。"

何晚看着前面。大人跟在小孩后面，跑得很慢。

"你变了。"何晚说，"你变了，但你不知道你变了。你以前不会说'我不知道怎么说'。你以前只会说'没事'。"

"哪句更好。"

"都不好。但后面那句是真话。"

下午四点，小区门口。

"你下周，压测完了，给我发个消息。"

"好。"

"别忘了。"

"不会忘。"

何晚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
客厅。对面那栋楼一格一格亮着，他看了十一个月的那扇窗还是黑的。

压测脚本的注释他补完了：大促压测脚本。模拟四十万笔结算请求。分十批，每批四万笔。每批间隔五分钟。监控指标：结算成功率、响应时间、连接池使用率、CPU、内存。

星期一，九月十四日，上午九点。

运维组的邮件：服务器已到位，系统已安装，网络已配置，IP 地址如下。两个地址，10.14.2.31 和 10.14.2.32。他把两个 IP 抄进记事本，抄完停了一下，往前翻到八月十一号那一页，那一页上写的是 10.14.1.88。不同网段。他把本子翻了回来。

他回了一个字：收到。

一个上午配完两台服务器：依赖、防火墙、负载均衡、连接池配置。新机器 CPU 百分之二，内存百分之十二，连接池使用率百分之三。记事本上"星期一确认服务器到位"后面打了一个勾。

配置项是一条一条对过的：JDK 版本 1.8.0_312，和老机器同一个小版本；防火墙放通 3306、6379、8080 三个端口；负载均衡权重先给 10，老机器还是 100；连接池参数照抄老机器，min_idle 十，max_wait 三千毫秒，validation_query 是 select 1。两台机器从上电到接流量，一共三小时四十分钟。

星期二，九月十五日，上午十点。

环境配置完，预演跑通，从数据准备到压测执行到结果收集，一步不落。他给纪衡发消息：环境已配置，预演已通过，压测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。

纪衡没有回复。

星期三，九月十六日，下午两点。

三楼会议室三个人：易文，数据组的人，运维组的人。纪衡不在。

"纪总呢。"

"他说晚点到。"

第一批四万笔，五分钟后数据回来：结算成功率百分之百，平均响应时间四十七毫秒，连接池使用率百分之二十一，CPU 百分之十二，内存百分之十八。

"正常。"运维组的人说。

第二批到第五批全部正常。

第六批到第八批，平均响应时间从五十一毫秒升到六十三毫秒，连接池使用率从百分之二十四升到百分之三十八。

"还在正常范围。"

"连接池是线性涨的。"陈稳说。

"最高四十二个百分点，怕什么。"

"四十万笔是十批分开跑的。真到双十一，是一起来的。"

第九批，第十批，数据全部正常。四十万笔，全部成功，结算成功率百分之百，平均响应时间最高六十九毫秒，连接池使用率最高百分之四十二，CPU 最高百分之二十三，内存最高百分之三十一。

第十批跑到第三分钟，他在库端敲了一条 show status like 'Threads_connected'，读数三百九十四。max_connections 是五百。

"库端多少。"运维组的人说。

"三百九十四。"

"还有一百多，够。"

这一百多里有多少是别的服务占着的，运维组的人没有算。

"没有问题了。"

易文在收笔记本，手停了一下。

"分十批，中间隔五分钟。连接池每次都归零重来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你报告里写清楚。"

报告标题："结算系统大促压测报告——四十万笔并发，成功率百分之百"。第二页第三行他加了一句：本次压测为分批施压，未验证瞬时并发峰值。他发给了纪衡。

纪衡没有回复。

停车场。记事本上"星期三压测"后面打了一个勾，后面写：压测通过。四十万笔。成功率百分之百。分批，非瞬时。

地铁上，易文的消息：压测数据我看了，没有问题。你那个报告，加一句话：下一个瓶颈是数据库连接池，建议在双十一前将连接池上限从一百调到两百。

他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隧道里的灯一格一格往后退。易文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应一个数字。她说的不是结论，是可执行的下一步。这一行他写进记事本，写在"先给结果，再给过程"下面。

到家。给何晚的消息：压测完了。通过了。

何晚没有回复。

水是凉的，胃没有反应。

结算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，新服务器运行正常，连接池使用率百分之六十一。

他打开 IDE，改了一行配置。max_pool_size 从 100 改成 150。

改成 200 的话，两台新服务器每台要多分四十个数据库连接。库端 max_connections 是五百，结算、对账、营销三个服务加起来已经占了三百八十。他算了两遍：两百会把库端逼到四百四十，一百五是四百一十。

三百八十这个数是压测那天从库端拉的实时值，不是配置上限。营销组下个月要上一个新的活动接口，运维组那封资源邮件里申请了六十个连接，收件人是运维组和纪衡，抄送里没有易文。六十个加上去，两百的方案会把库端压到五百整。这件事陈稳知道。

提交，推上去。commit message 写的是：chore: 连接池上限 100 -> 150（大促备战；库端 max_connections 余量不足，未按建议调至 200）

括号里那半句他删过一次，又写了回去。

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易文。

他起过一个念头，把库端余量那三行计算截图发给易文，让她判断一百五够不够。消息框里打了两行字，又删掉了。易文要的是可执行的下一步，他现在拿不出四十万笔瞬时并发下连接池会涨到多少的数据——压测是分十批跑的，中间隔五分钟。

记事本最后一行：双十一。四十万笔。压测通过。下一步：数据库连接池优化。一百五。

对面那栋楼的窗户，一格一格地亮着，他看了十一个月的那扇窗，还是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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