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· 沉默¶
三月十二号早上七点五十一分,赵岩的消息进来。
「目的地解出来了。有个问题。」
「说。」
「3.8 GB 上行走的是 443。对端 IP 归一家境外云服务商,SNI 里是个网盘域名,注册信息查不到实名。全程 TLS,内容看不见。我只知道它进去了,不知道它带走了什么。」
「域名截给我。流量整段、SNI、对端 IP、时间戳,原样导出留底,先不进任何群。」
「昨晚就存了。还有一条。console 登录用的是本地账号,sunyu。那台机器设了自动登录,开机直接进桌面,不验密码。」
隔了一分钟,又来一条。
「还有个细节。上行开始前两分钟,库房的灯没亮过。三月十一号全天,库房那路门禁零刷卡。」
「零刷卡,说明人是从楼里过去的,不从外面进。」
「对。三层楼梯间没有摄像头,库房门禁平时不锁。这两条加起来,进那间屋不需要留下任何记录。」
陈稳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。不需要密码,不需要刷卡,不需要避开摄像头。剩下的变量只有一个:谁,在三月十一号下午两点零七分,恰好在那间屋里,恰好知道那台机器开着机、不用密码、屋里没有摄像头。
他回:「机器别动,告警继续挂。今天上午什么都别查,等我十点以后。」
「懂。只报我。」
三月十一号那天下午,五楼大会议室坐了九个人。他自己的裤兜里,赵岩的第一条消息在 14:07 进来,第二条在 14:24。中间十七分钟,他在讲台上讲「这页讲的各位只要信库」。那十七分钟里,三楼往东第三间屋,一台落灰的机器在往境外搬东西。搬完,人走了,十九天里第二次,也可能是这四十八天里唯一一次带内容的一次。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,只知道这个时间挑得比机器本身更说明问题——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大屏上,没有一双在库房那扇不锁的门上。
上午有两件事。十点,纪衡办公室;上午,张毅最后工作日,孙宇第三批文档移交,王磊经手。两件事撞在同一个上午,移交的规矩他昨天就交割好了。
「两块硬盘,逐个文件过清单,hash 走系统,结论走书面。」
「口头的话,人一走就死。」王磊说。「蒋辉的,贴我显示器边上了。」
「就按这句办。」
昨晚那条「今晚送过去,还是明天一起」,纪衡一个字都没有回。他用另一种方式答了:十点,当面。
十点差三分,纪衡办公室。陈稳带了三样东西:演示页的后台账号,SQL 清单打印稿,一页纸——三月十一日 14:07:32 至 14:23:19,上行 3.8 GB,console 本地登录,目的地境外网盘。
纪衡先翻 SQL 清单。翻得慢,一栏一栏,遇到长的取数语句就停下来,顺着表名往回查。三页纸翻了六分钟。
翻完,他把纸齐齐码好,放回桌面。
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。
「这在公司里没人这样做过。」纪衡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什么。」
「知道它为什么没人做过。」陈稳说。「数好看的时候,不用每天跑给人看。数不好看的时候,不敢跑。」
「所以你的数经得起跑。」
「到今天为止。」
「这句留着。」纪衡把清单推回来。「页脚那行『本页无人工输入』,谁想的。」
「水印加上以后自然就有的。页面上没有人,就不该有人。」
「说说那页纸。」
「十四点零七分开始,十四点二十三分结束。上行 3.8 GB,十五分四十七秒,平均每秒四兆。库房那条千兆口,满跑用不了一分钟。他没用满,平均利用率百分之三点四。」
「慢慢传。」纪衡说。「不是赶时间,是不想引人注意。14:07,中期评审开始第七分钟,五楼大会议室坐着九个人。选这个时间动手的人,知道谁在楼上,谁不在。」
「还有三样。」陈稳说。「console 登录,不过域控,不留网络日志。机器自动登录,不用密码。库房没摄像头。三样全知道的人,不用多。」
「技术支持中心的人。」纪衡说。「或者一个把那层楼当自己家的人。」
「3.8 GB,你觉得是什么。」
「你觉得呢。」
「那台机器是孙宇四年的工作机。多半是他本机上没交出去的东西。」
「第三批文档,交接系统里没有记录。」纪衡说。「一个连交接都懒得走系统的人,他本机上的东西,未必都进了今天那两块硬盘。」
陈稳把这句抄进记事本,压在手边:孙宇本机 ≠ 两块盘。差多少,不知道。
「网盘那边追得回来吗。」
「安全部去要。要回来是运气。要不回来,至少知道他往哪寄东西。」纪衡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,抬头。「三件事。一,报安全合规,我签,范围写一台设备、一段流量,不带人名。二,张毅的离职流程,谁都不许碰。下周走到资产清退,盘点单『在用』那栏签的是他的名字,到那一步,机器在哪,他自己得交代。三,告警继续挂,机器继续睡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这事到我为止。技术 VP 可以知道,组里其他人不行。」纪衡合上本子。「重写那个括号,我填了。周其正。下周一到。」
陈稳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两秒。
「他八月七号提交过门禁的漏洞工单。」他说。
「我看过工单。」纪衡说。「调记录签我的名字,你只管让他干活。」
有一件事陈稳没有提。周其正不是八月七号才发现那个缺陷的,他七月底就发现了,多留了六天才提工单。那六天里他在想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「保密范围,包括他吗。」
「名单上的人除外。」纪衡说。「他进你组那天,就是你自己的人了。他的嘴,你自己管。」
「他到了先做什么。」
「读周报。四周的周报都在工单里,读完他自然知道从哪下手。」
出了纪衡办公室,陈稳给周其正发入职对接的消息,把工单权限、周报入口、值班排期各发了一份。过了十分钟,周其正回:
「周报看完了。你那个『答不上来的时候,把问题原样放进周报』,我在数据平台学了半年没学会。」
「到岗就有工位。三月十六迁库,你可能要加个班。」
「迁库我知道,调度平台上挂着窗口。」周其正回。「加吧。我以前做人工对账的时候,最怕的就是迁库那几天没人数得出差异。这回我自己盯着。」
十一点四十七分,安全合规工单提交,编号 SEC-20270312-0031。事件描述一栏只有一行:一台设备的异常外联行为,涉及金额未知,涉密等级待定。附件是流量导出。系统自动分派到安全合规二组,响应时限两个工作日。纪衡的电子签名时间:11:42。
下午四点四十,陈稳上三楼打印区。
复合机靠墙,机身侧面贴着型号铭牌:Canon imageRUNNER ADVANCE。跟扫描件 Producer 字段里的型号,一个字不差。铭牌旁边贴着一张运维标签:日志留存一百八十天,超期自动覆盖。
十一月十三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的使用记录,还能查六十一天。
他掏出记事本,把「六十一天」写在最上面,后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电梯口,张毅抱着一个纸箱等电梯。箱子上没有写字。
「陈稳。」张毅先开的口。「第三批文档交了。走系统了。」
「收到了。王磊经手,hash 都对上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电梯到了。张毅抱着箱子进去,伸手按住开门键。
「盘点单我签过了。那台机器,在用,登记人孙宇。资产清退要是问到,我照实说。」
「应该的。」
门关上。楼道安静下来。陈稳把那句「照实说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机器在一月二十二号上过网,在三月十一号往境外传了 3.8 GB,这两件事,张毅一个字都没有提。他主动交代的,只有盘点单。
知道盘点单要问的人很多。知道该主动交代的人,不多。
五点二十,王磊把回执编号贴在隔板上。
「两块盘。一块 ch3,一块孙宇四年的脚本和手册。两百一十七个文件,逐个对了清单,hash 走系统,回执自动带校验值。」
「孙宇那块,有什么。」
「七百多个脚本,四年的值班手册,还有一份没写完的文档。标题是《机房巡检自动化》,最后一行写到一半,停在 2025 年 12 月 30 日。有些脚本引用的库,现在都已经下线了。」王磊顿了一下。「他四年的活,全在这块盘里。写到一半停笔的人,第二天没来上班。」
「ch3 那块。」
「三年前接口改造方案,PDF,二十六页。营销结算接口原始定义、字段表、当年的评审记录,十一个文件夹。」王磊把硬盘接上,把 PDF 拉到第一页。右下角一个签名,顾源的名字。
「看属性。」
创建时间:2026-11-13 22:47:12。
陈稳把三个时间并排写下来。九月十七日 22:06,一袋纸离开机房。十一月十三日 22:47,纸变成文件。23:20:06,文件进了顾源的信箱。
「谁扫的。」王磊问。
「不知道。但扫它的人和发邮件的人,中间只隔三十三分钟。是同一个人。」
「扫描件在张毅交出来的盘里。」王磊说。
「对。」陈稳说。「扫它的人,要么是他,要么把东西给过他。」
「五十七天。纸从机房出来,到变成文件,中间五十七天,纸在哪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王磊把 PDF 拉到最后一页。二十六页纸扫得整齐,唯独第二十一页角上有一道折痕,扫进了图像里。
「折痕在纸上压了很久。」王磊说。「纸在被扫之前,折过,还在哪个口袋里放过一阵。」
陈稳把第二十一页放大。折痕从页脚斜上来,压过半页字段表。他想起九月十七日那个透明文件袋——纸在袋子里装了多久,才会压出这么一道。
「拍下来。」他说。「第二十一页,原样。」
王磊拍了照。陈稳把照片存进「自动」文件夹,跟那张演示页的截图放在一起。
「这张图,有一天要派上用场。」他说。「折痕是不会说谎的。」
陈稳翻开记事本,新起一页:
3 月 12 日。移交完成,两块盘,217 个文件,hash 已入库。
扫描件 2026-11-13 22:47:12,Canon 复合机,技支三楼打印区,日志留存 180 天,还能查 61 天。
纸到文件,五十七天。文件到信箱,三十三分钟。
扫描件在张毅交出的盘里。扫它的人,要么是他,要么把东西给过他。
孙宇本机 ≠ 两块盘。差多少,不知道。
笔停了一下,他又补了半行:
10.14.1.88:3.8 GB 去向境外网盘,内容未知。SEC-20270312-0031,等安全部。
王磊在旁边把工位上那台旧显示器的电源线拔了,捆好,放进纸箱。那是蒋辉留下的最后一台公用显示器,下周一它们都要给新来的人腾地方。
「周其正真的来。」王磊说。
「下周一到。」
「他不是营销技术部的吗。他来了,我们这摊他熟吗。」
「他做过对账的人工流程,一天两千条,做了两年。」陈稳说。「哪个环节最费人,他比我们都清楚。」
「那倒也是。」王磊把纸箱封上。「就是觉得怪。你们查了半年那件事,他一直在这件事的边上。现在他坐到你旁边了。」
陈稳把最后一行记事本写完,合上。
「先让他干活。」
五点五十,蒋辉的工位已经空了一半。显示器、键盘、升降架都拆了码在纸箱边,只剩主机还亮着,跑最后一轮交接脚本的输出。
「下周五就走?」陈稳问。
「十九号。」蒋辉把一摞打印稿递过来。「排班规则的运维手册,我让人印了一份给你。系统里那份是死的,纸上是活的——哪条规则是谁当年为什么定的,注释里都有。」
「谢了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蒋辉笑了一下。「我说过的,人情这种东西,欠着比还着好。还了就两清,欠着才一直有人记得你。」他把主机电源关了。「你那个 auto_brief,我抄了一份带走。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的报表换血。到时候要是跑不通,我可能还得回来问你。」
「工单走系统。」
「行。」蒋辉把纸箱搬到推车上。「陈稳,最后说一句。你欠的人情我都记着,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——」他停了一下。「算了。到了新地方,先干活。」
推车出了门。陈稳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在脑子里放了三秒,放下了。三月十九号之前,他不需要答案。
六点半,办公室的人走了大半。陈稳把三月十六日的迁移窗口最后核了一遍。
历史表两亿行,一百二十 GB,走内网专线,实测每秒四十兆,两个半小时。窗口留三小时,二十二点到一点。王磊盯前半程,他盯后半程,切换命令一个人一条,谁的手都在场。
回退脚本他单独写在 runbook 第三页:如果双写比对出现单日差异超过五十笔,冻结切实时,历史表保留到下个窗口重跑。这一页打印出来,压在他工位玻璃板下面,正面朝上。
「为什么放晚上。」王磊问过。「低峰不是下午吗。」
「下午迁,出了问题,回滚窗口压着白天的写入。晚上迁,回滚窗口是空的。多花三小时,买退路。」
「退路买好了,要是用不上呢。」
「用不上最好。」陈稳说。「买退路的钱,是提前三小时下班的人出的。这笔账,跟资源申请那笔不一样,能算得清。」
王磊把这句话抄在了便利贴上,贴在那两条旧的下头。
到家十点。厨房沥水架上,辣酱空罐倒扣着。他洗了碗摆进去,还是让着那个位。抽屉最里面,三盒胃药并排——旧盒剩四粒,另外两盒没拆。药不能断。
窗前站了一分钟。对面那栋楼,冷白灯那扇亮着,家具的影子比昨晚清楚了一点,像一张桌子。桌子的方向,朝着他这边。
台灯下,他把日历翻到下周。三月十五,周一,周其正到。三月十六,迁历史,窗口三小时。三月十九,蒋辉最后一天。
笔停在三月十六那一格。他在后面添了三个字。
别出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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