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· 资源

十一月六日，上午九点十七分。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。发件人：纪衡。收件人：交易结算部全员。主题：资源分配方案。

他点开，没有附件，正文两百字左右，没有分段。

「交易结算部资源分配方案：一组（原结算组）保留两台服务器，数据库连接池上限一百，值班频率每周一次。二组（原营销技术组）保留四台服务器，数据库连接池上限两百，值班频率每两周一次。一组当前项目包括：对账模块重构、消息服务维护、结算系统日常维护。二组当前项目包括：智能重试补偿方案、营销结算适配器升级、交易链路监控。一组资源不足时，可申请调配二组空闲资源。具体排班表见附件。」

陈稳看完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
一组两台服务器。二组四台。

一组每周一次值班。二组每两周一次。

一组三个项目。二组三个项目。

一组数据库连接池上限一百。二组两百。

他点开附件，排班表。第一周：一组值班。第二周：一组值班。第三周：一组值班。第四周：一组值班。二组的排班表上，第一周写了一个名字，第二周写了另一个名字，第三周空着，第四周空着。

他关掉邮件。两台对四台。每周对每两周。一百对两百。

他打开记事本，写了两行：

十一月六日。资源分配方案。一组：二台服务器，连接池上限100，值班每周一次。二组：四台服务器，连接池上限200，值班每两周一次。

他把记事本往下翻，翻到昨天写的最后一行。那个人，就在公司里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又翻回第一行。

十点。纪衡的消息。

「十点半，三楼小会议室。你一个人来。」

「好。」

十点二十八分。陈稳到三楼小会议室的时候，门开着。纪衡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亮着，没有合上。桌上没有水杯，没有笔记本，没有笔。

陈稳在对面坐下。

「邮件看了吗。」

「看了。」

「有什么问题。」

陈稳想了一下。资源分配方案不是问出来的，是宣布的。纪衡问的是「有什么问题」，不是「有什么意见」。

「一组三个项目，对账模块重构是最占用资源的。消息服务维护和结算系统日常维护加起来，也需要一个人力。两台服务器，一百连接池，每周一次值班，算下来，对账模块重构的进度会延后。」

「延后多久。」

「原来计划十一月底上线。按这个资源，大概要到一月中旬。」

纪衡把电脑屏幕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表格，两列，左边是项目名称，右边是资源分配。智能重试补偿方案：四台服务器，二百连接池，三人。营销结算适配器升级：两台服务器，一百连接池，两人。交易链路监控：两台服务器，一百连接池，一人。对账模块重构：一台服务器，五十连接池，一人。

陈稳看着那行字。对账模块重构，一台服务器，五十连接池，一人。

「这是我的方案，还是已经定了的。」

「已经定了的。」

陈稳把杯子往左边推了两厘米，推到桌面的折痕线上。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会议室，蒋辉坐在第一排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蒋辉的方案是智能重试补偿方案，四台服务器，三个人。他的方案是对账模块重构，一台服务器，一个人。

「对账模块重构，如果只有一台服务器，灰度数据跑不完。压测也跑不了。」

「可以复用二组的服务器。」

「二组说资源不足的时候，一组可以申请调配。但二组自己的项目也在跑。申请调配，需要审批。」

「对。」

陈稳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，看着纪衡。

「纪总，这个方案，是您定的，还是跟蒋辉商量过的。」

纪衡把电脑转回去，合上盖子，站起来。

「你周五之前，把对账模块重构的新时间表发给我。按一台服务器、五十连接池、一个人的资源重新算。算完再跟我说你的问题。」
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「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，跟你的项目无关。不要再问了。」

门关上了。

陈稳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。纪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但他知道答案。这个方案，是跟蒋辉商量过的。

十一点零五分。陈稳回到工位，打开邮箱，找到纪衡的邮件，又看了一遍。附件里有一张排班表，一组值班排到十二月底，二组值班排到十一月底。他关掉邮箱，打开对账模块重构的时间表，从头看了一遍。

第一阶段：数据治理和字段对齐，已完成。第二阶段：实时对账灰度，已完成。第三阶段：全量上线，已完成。第四阶段：持续观察和优化，十一月十五日到十二月十五日。第五阶段：推广到其他业务线，十二月中旬启动。

他打开编辑器，开始改时间表。第四阶段：持续观察和优化，一台服务器，五十连接池，一个半月。第五阶段：推广到其他业务线，一台服务器，五十连接池，需要额外申请资源。

他写完了，发出去，纪衡没有回复。

下午两点。陈稳去茶水间接水，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，叶子落了半边，土是干的。他站了几秒，没有停下来，走到茶水间，接了水，转身往回走。

蒋辉站在茶水间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

「陈稳，邮件看了吗。」

「看了。」

「资源分配的事，我知道你那边有点紧。但我这边也急，智能重试补偿方案下个月要上线，营销那边已经催了两次了。你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可以跟我说。」

陈稳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。

「蒋辉，这个方案，你跟纪衡谈过几次。」

蒋辉端着咖啡杯，没有喝，也没有放下。

「谈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十月底，第二次是前天。」

「昨天下午宣布合并之前，你们已经谈过了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资源分配方案，也是这两天定的。」

「对。」

陈稳把杯子放在茶水台上，看着蒋辉。

「你知不知道，我的项目被砍了一半资源。」

蒋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
「我知道。我也知道，我的项目多了两台服务器。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。纪衡找我谈的时候，我报了资源需求，他也报了。他批了谁的，砍了谁的，是纪衡的判断。」

「你的判断呢。」

「我？」

「你觉得这个分配合理吗。」

蒋辉喝了一口咖啡，放下杯子。

「合理。如果我是纪衡，我也会这么分。智能重试补偿方案是跨部门项目，涉及营销、结算、数据三个部门，需要的资源本来就多。对账模块重构是结算组内部项目，现阶段不需要那么多资源。而且你的方案已经跑通了，灰度数据也有了，剩下的是优化和推广，一台服务器够用。」

陈稳把杯子端起来，又放下。蒋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智能重试补偿方案确实是跨部门项目，对账模块重构确实是结算组内部项目，灰度数据确实已经跑通了，一台服务器确实够用。

但有一件事蒋辉没有说。他没有说，这个方案，是他先报的，还是蒋辉先报的。他没有说，纪衡在批资源的时候，有没有考虑过，一组和二组，原结算组和原营销技术组，谁更会说话。

陈稳端起杯子，走出茶水间。

「陈稳。」

他停下来。

「我说过，欠你一次。这次的事，我没办法帮你。但下次，如果你有需要，找我。」

陈稳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下午三点四十。陈稳回到工位，打开通讯录，找到赵岩的名字，点开。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十几秒，然后退出来，打开微信，找到赵岩的对话框。

昨晚最后一条消息，赵岩说「除非有人帮他刷卡」。他没有回复。

他打了一行字：「赵工，中午有空吗。想问你几个事。」

删掉。

又打了一行：「赵工，孙宇离职之后，还有没有联系过。」

删掉。

他把手机翻过来，放在桌上。现在问赵岩，太早了。他需要先想清楚，问什么，怎么问，问了之后，赵岩会怎么回答。

他想起周其正的话。周其正说「可能查到最后，是你不想知道的那个人」。他想起录像里那块表，深蓝色表盘，金属表带。他想起孙宇的头像，跟录像里那块表，是同一块。

但孙宇离职了。赵岩说，孙宇的所有权限都回收了，进不来，除非有人帮他刷卡。

那个人是谁。

陈稳把手机翻过来，打开通讯录，从第一页开始翻，一个一个看。A。B。C。D。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停住了。

赵岩。赵岩是运维部的，负责机房管理，知道门禁系统的权限分配，知道孙宇跟张毅做过交接，知道凌晨两点机房没人，知道楼梯间没有摄像头。赵岩穿着浅灰色休闲衬衫，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但赵岩可以帮孙宇刷卡，因为赵岩有门禁权限。

他删掉这个念头。没有证据。

他继续往下翻。翻到第五页的时候，他又停住了。

张毅。张毅是技术支持中心的，接手了孙宇的运维自动化工作。张毅的机器和工卡被操作人使用过。张毅八月一日在黄山，但他可以把工卡给别人。张毅知道孙宇戴什么表，知道孙宇的密码，知道孙宇离职前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他。

他删掉这个念头。也没有证据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关掉通讯录。

下午五点。陈稳的手机亮了。纪衡的回复。

「新时间表收到。一台服务器，五十连接池，一个人。按这个执行。需要资源的时候，申请调配。」

陈稳看着那行字，没有关掉屏幕。纪衡没有说「可以」，没有说「收到」，没有说任何评价。他只是说「按这个执行」。就像他给老梁发的那条消息，像他给陈稳发的那条OKR回复，像他给所有人发的那条合并通知。

他想起老梁说过的话：「稳定这东西，没出事的时候等于零。」

资源分配也是这样。没被砍的时候，你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。

晚上七点二十。陈稳到家的时候，何晚在厨房里，锅里煮着面，水开了，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。她穿着那件白色棉布裙子，围裙系在腰上，头发用一根筷子盘起来。

「回来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面马上好。你先洗手。」

陈稳洗完手，在餐桌前坐下。桌上放着一碟咸菜，一碟花生米，两双筷子。何晚把面端过来，两碗，上面各卧了一个荷包蛋。

「今天怎么样。」

「合并了。资源分配。我的项目被砍了一半。」

何晚夹了一筷子面，吹了吹，放进嘴里，嚼完，咽下去。

「你打算怎么办。」

「重新算时间表。已经发了。」

「纪衡说什么。」

「他说按这个执行。」

何晚放下筷子，看着陈稳。

「你看起来不像是不高兴。」

「是不高兴。但没有办法。」

「没有办法。」

「对。方案是纪衡定的，跟蒋辉商量过的。我后知后觉。」

何晚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

「你以前不会说'后知后觉'。你以前只会说'那就这样吧'。」

陈稳夹了一筷子咸菜，嚼了很久。

「你还记得上次你说，你变了，但你不知道你变了。」

「记得。」

「现在我知道了。」

何晚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，放在陈稳的碗里。

「你以前不会说'没有办法'。你以前只会说'还行'。」

「是吗。」

「你以前觉得，什么事都能扛过去。现在你知道，有些事扛不过去，只能算。」

陈稳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，没有动筷子。

「你以前不会吃别人给你的东西。你以前会还回去。」

「今天不想还了。」

何晚看着他，端起碗，继续吃面。陈稳夹起那个荷包蛋，咬了一口，蛋黄是半熟的，流了一点在碗里。

晚上九点。陈稳坐在沙发上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打开赵岩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，删掉，又打了一行，又删掉。

最后他发了一条：

「赵工，明天上午有空吗。想看一下走廊录像。」

发送。

他等了两分钟，赵岩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朝上，等它亮起来。

九点十二分。手机亮了。赵岩的回复。

「明天上午十点，机房监控室。」

「好。」

陈稳放下手机，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那块表的画面。深蓝色表盘，金属表带，右腕。

他想起孙宇的头像。他想起赵岩说的「除非有人帮他刷卡」。他想起周其正说的「可能查到最后，是你不想知道的那个人」。

他睁开眼，打开手机，打开通讯录，翻到孙宇的名字。没有电话，没有邮箱，没有备注。只有一行字：状态：已离职。

他退出通讯录，打开浏览器，搜索「孙宇」。没有结果。搜索「孙宇 恒澜科技」。没有结果。搜索「孙宇 运维 自动化」。没有结果。

他关掉浏览器，打开微信，搜索「孙宇」。没有找到。他打开公司群，搜索「孙宇」。没有找到。他打开离职人员群——他不在那个群里。

他放下手机。孙宇像这个公司里的一粒灰尘，被扫走了，就没有人记得了。

但他知道，孙宇还存在。他离职了，但他的头像还在，他的表还在，他操作过的东西还在。他删了索引，触发了脚本，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洞。

陈稳拿起手机，打开记事本，在最后一行加了一段：

十一月六日。 资源分配方案已定：对账模块重构，一台服务器，五十连接池，一人。时间表已调整。 赵岩约明天上午十点看走廊录像。 孙宇：网络搜索无结果，公司群搜索无结果。已离职十一个月，无痕迹。

他合上记事本，关了灯。

黑暗中，他想起蒋辉下午说的话。「我说过，欠你一次。这次的事，我没办法帮你。但下次，如果你有需要，找我。」

蒋辉说的是真的吗。他欠陈稳一次，但他不会为了还这个人情，放弃自己的资源。陈稳知道，蒋辉不是坏人。蒋辉只是做了蒋辉该做的事。

但他还是觉得，有一口气，在胸口的位置，不上不下，咽不下去。
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明天上午十点，机房监控室。走廊录像。他需要知道，八月一日前后，那个人是不是经常出现。他需要知道，那个人来过多少次，走过哪些路，停留过多久。

他需要知道，那个人是谁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赵岩的消息。

「对了，今天下午有人问我要孙宇的资料。我说没有权限，要审批。」

陈稳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
「谁问的。」

「蒋辉。」

陈稳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，放在茶几上。

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三秒一次，三秒一次。心跳比呼吸快一倍，咚咚咚，咚咚咚。

蒋辉不戴表。蒋辉不知道孙宇。蒋辉今天下午问赵岩要孙宇的资料。

他想起蒋辉今天下午在茶水间说的话。蒋辉说资源分配是纪衡定的，他也没有办法。蒋辉说欠他一次，下次有需要找他。蒋辉说智能重试补偿方案是跨部门项目，对账模块重构是内部项目。

蒋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但蒋辉没有说，他下午问赵岩要了孙宇的资料。

陈稳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，在黑暗中，比之前宽了一点，但他看不清楚。他只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闭上眼睛。胸口的呼吸渐渐平下来，但心跳没有。

他想起一个人。一个他见过，但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人。一个戴着深蓝色表盘、金属表带手表的人。一个在十一个月前离职的人。一个在八月一日凌晨，被人帮忙刷卡进了机房的人。

他想起赵岩说的：「除非有人帮他刷卡。」

他想起蒋辉说的：「下次，如果你有需要，找我。」

他想起周其正说的：「可能查到最后，是你不想知道的那个人。」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胸口的呼吸又变快了，三秒一次，两秒一次，他数不清了。

他想起何晚今晚说的话：「你以前不会说'没有办法'。你以前只会说'还行'。」

他以前觉得，什么事都能扛过去。现在他知道，有些事扛不过去，只能算。

但他不知道，这件事，算不算得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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